似乎还没有到说阅人无数的资格,但也多多少少经历过那么一些人。总是觉得,有些人,刻意记住到最终还是逐渐忘却;有些人,偶尔想起却总是在心中,像是那淡淡的几抹茉莉花香,清浅漂浮在空气中,纵是稍微掠过鼻喉,便能立刻察觉出来。这样的人,甚至只是一面之交,仅仅几句话语或者几瞥眼神的交错,谁又能想到,从此便在心里如种子跌落在某个角落的泥土里,默默发芽。
那么,阿基也是这样的人吧!
到今天,我都觉得能和阿基认识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奇迹吧,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在遥远的地方其实是有交点的。但这也就是生活吧,某个拐点的不可预知,平直走向下深藏不见的暗涌,也因为这些才让自己在琐碎生活中偶尔停步下来,去静静想一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耗尽心思去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那,依旧还是高中的事情,在那个波澜不惊,只有三条主干道架构起人们你来我往的小县城。
现在想起来,存储在我记忆中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在那里发生的。破败锈蚀的道路护栏、老旧不语的灰色房子、倒闭荒废而仅剩下几根柱子支撑的厂房、开着摩的招揽生意的中年男人、发往下面各个乡镇的小班车...,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中国内陆省份大多数闭塞小城市的共同缩影。但就是这样一个比外面世界慢半拍的地方,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却几乎就是整个世界。那些言语欢笑,那些寂寞懵懂,那些如流水般走过的日子,就好比串接在暗红细绳上的玻璃珠子,泛着沉淀温婉的光芒。
那时依旧还是不懂事,却要装作对一切世俗规则烂熟于心的样子,唯恐让别人看出内心深处的脆弱与茫然,于是对于固守的圈子会有一种想要去突破的冲动。
记得那是陪好同学去他家拿什么东西,完了之后不想回到那个无比厌倦的学校。同学说:那我们出去玩玩吧。于是跟着他去了县城唯一一家的旱冰场。旱冰场位于电影院的上面,在那个娱乐不多网络也尚未风行的年代里,那里便成了当地无业小青年发泄多余精力的不多场所,也因此里面三天两头的聚众闹事是家常便饭。
沿着昏暗楼梯上去,还未进门,便听见从里面传出震耳欲聋节奏劲爆的声响。心里不免惴惴,到底是第一次来这样声名不佳的场所,想到同学在身边,便无所谓地跟进去了。
入内,巨大的音乐让整个人瞬间找不到方向,世界只剩下喧嚣,关于未来,关于理想,统统扯淡。场地中央围起来的便是旱冰场,一众青年男女在池中尽情欢娱,表面上尖声锐笑,暗地里欲说还休,趁着肢体的“无意”碰触表达着彼此的暧昧。头顶无休止转动的巨大彩球灯炫出耀眼四射的光柱,打在一张张笑得忘形的脸上,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同学走过去和熟识的那群人热络地招呼。他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嘴巴犹豫会说话,因此和哪一道上的人关系都不错,人家都掏心窝肺地不把他当外人。我站在他身后,简单跟他们招呼了一下。对于那群人,我其实也不陌生,他们中大部分人是我们学校文科班的学生。在我们那地方,文科生是一个隐晦的贬义词,因为只有成绩实在糟糕才会选择文科,他们班上的老师除了抓那么几个还有希望的人,绝大部分都放羊了。没了人管便轻易地和社会上小混混勾搭起来,如此也就在心里对这样的人无意识的些许轻视。
他们拉我们也一块儿进池子玩,我不会滑,心里又隐约对这一切有些抗拒,于是作罢,一个人坐在旁边喝着饮料,远远看着同学,不久便也无聊。环视四周。入口左侧,一个当作吧台的长长柜台后,看场子的年轻小妹紧盯着面前的电视机,无暇其他,嘴里不停歇地磕着瓜子,不时飞快地侧头将吃剩的瓜子壳吐到身边的摊开的报纸上,力道精准而又一气呵成。电视里放的是一部香港搞笑片,尽管声音被音响声掩埋,下面的字幕却不影响弄清里面讲的是什么。年轻小妹显然陷入其中,不时因为某段剧情笑的忘乎所以。一个人甚感无趣,眼神也瞟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看起来。
看到一半的时候用余光瞥见一个人朝我走来,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猛灌,然后缓了缓不平的气息,转头问我:“怎么不过去玩”?一种很熟悉的口吻。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觉得一丝莫名的奇怪,未说出口,只是淡淡回答他:“不会,里面也太吵了”。“哦,没关系,我教你啊!”,依旧还是那副口吻。见我坚持,他也作罢,两个人就那样尴尬坐在那里,任凭灯光不断地扫过脸上。最后还是他打破沉默,谈起一些常聊的话题,两个人就那样说着,如白开水一样平淡,如此这样也还是陆陆续续知道他家住的离我同学家不远;亦是在我们邻班的文科班;还有他的那帮兄弟,还说,对我有印象,其实,我也见过他的。两个人各在隔壁班,低头不见抬头见,即使不熟悉,到底还是能常碰到的。最后同学那帮人都玩累了,也估摸着该回学校了,我们很多人都是同一个学校,于是一起回去。去我的教室要经过他的教室,进去一刹那,他拍拍我的肩膀有点痞气地笑着说:“我叫阿基,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笑笑,告诉了他,也进了教室。
就这样。和阿基算是认识了。课间休息时看见了会一起聊聊,路上遇见了互相招呼,也仅此而已。
但在心里,对于阿基和他们那群人,慢慢摒除了之前的看法。觉得他们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喜欢无事生非或者无所事事地到处游荡,只不过处在这么一个某种意义上被遗弃的角色,某些出位的事情也是难免。或者说,他们只不过是想用另外的一种方式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也于是,从不同渠道,听到他不知道原因在校外的小饭馆和别人杠起来;晚上翻出围墙去通宵而恰好被老师揪住,又或者为追求某个女生而做出了些不大却足以轰动学校的举动等等之类的事情。学校公告栏里,也见过一次对他们的处分,只是很快便被他们撕掉。见到他,依旧还是那副痞痞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脸的玩世不恭。
高考前一次月考完后的周末,晚上偷偷地和同学约着去吃炒冰,这是那个南方小城人们夏天消暑的习惯。一到晚上,沿街的各大排档一口煤球炉,几张桌子和椅子,便拉开了架势。那时不像现在,人们更愿意选择出去走走,一家人或者几个亲密好友,人手一份炒冰,还有必不可少的现炒麻辣螺蛳以及其他几个时鲜小菜,啤酒也是不能少的,围坐一起,在桔黄灯光漫散的夜色里,这便是当时对生活的最大期盼。
吃着的时候看到阿基几个人晃悠过来,于是招呼一起坐下。仍是讲那些所谓“江湖”上的事情,不过是谁惹了谁,谁又不够义气,他们说的唾沫横飞,大有义愤填膺之势,以至于旁边的人频频侧目,这样聊到夜深直到排档打烊。这个时候学校是回不去了,而同学家就在附近,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过去。
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又或者是天气燥热,始终睡不着,辗转反侧。大家都挤着睡在一起,阿基就在我旁边,听到我的不眠轻轻问道:“睡不着吗?”“出去走走吧,我也睡不着”,他接着说。于是两个人轻手轻脚穿衣起身。
凌晨的街道,不见一物,只有几盏路灯还在坚守着对黑暗的默默抗争。阿基掏出烟,递我一根,然后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算上哪里的大学?”,他递给我火,作势要给我点烟。 “还真不知道,你呢?”,我脱口而出,就觉得似乎不该这样说。 “大学太遥远了”,看着吐出的烟圈,阿基慢慢说道。 我有些后悔这样问他,阿基觉察到了,笑着安慰说:“没事,我真是这样想呢!”他又问起我月考考得如何。到底不同的生活圈子,聊着聊着也就无话,一路静走。连烟丝细细燃烧的声音也听的见,长长的夜。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这样”,阿基直视前面仿佛无限远的地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转过头盯着他。 读出我眼中的诧异,阿基轻笑着,吸了口烟,轻声说:“其实这样的日子挺无聊的,天天这样混着,可我这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想好好读也读不进去,连我爸妈都对我死心了”,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脚在地上胡乱地踢着,尽管地上并没有什么。我以为他不会在乎这些东西,谈论学习之于他是很忌讳的事情,却没有想到他只是不曾表现出来而已,那深藏于无所谓外表下隐忍而敏感的一面。
那夜和阿基谈了很久,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讲,讲他想退出那个圈子却总是身不由己,讲他有时想好好学习却总是遭到老师的讥讽,还有他那些势力的亲戚们...。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听他讲过,也不相信这些话是从他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嘴里出来的。我看着他表情生动的脸,觉得像才认识他一样,心里又隐隐的感动于他对我讲这些。两个人在只剩下梧桐叶蜂拥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游荡,抽了整整一包烟,神色枯槁。直到看见环卫工人开始工作,才返回去睡觉。
那一番长谈之后,和阿基的关系就突然亲密起来。路上远远看见,他便做出张牙舞爪之势奔将过来,一番玩笑,或者,经常约着一起去吃饭。同学也奇怪,问我:“你不是不喜欢和他们混在一起吗?”,“阿基和他们不一样”,我的理由好像风中芦苇一样轻易被吹倒,这却是在内心我所坚持认为的。
离高考没有多久的时候,阿基突然就消失了。。那时我正为高考焦头烂额,等到意识到此时,才觉察很久不见阿基。问同学,他也不清楚,他那伙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个人仿佛眨眼间就凭空蒸发,来不及说一句道别的话。当时想着阿基是不是不想参加高考,跑到什么地方去玩了,考试完了应该会回来吧,我这样安慰自己,转而继续备战高考。
不曾想到,自此就再也没有见过阿基。
直到很久以后,我在大学忘乎所以的时候,才断断续续从同学那里听到关于阿基的一些片段,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得到的是:当年小城里两个帮派闹起来,他也参加了,结果刚好碰上全国严打,于是他跟着几个人逃亡了广东,几个月后事情平息下来后,他家里找了点关系,把他送到一个遥远的省份当兵去了。这之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
有时会努力见到阿基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大脑中总是空白一片。这个人在某段时间离我很近,然后又刹那消失,让人觉得仿佛就像一场梦。那些事情,不过是梦中臆想的起起落落,而他,亦只是我抽离于生活之外凭空捏造出来的江湖游侠。只是我清楚地知道,从此以后他之于我,真的就是一场遥远的梦了。
见过不同的人,遇到很多的事,渐渐也就把阿基淡忘。偶尔,走在大街上听到身边的叫着一个类似他名字的人,或者见到和他长相相似的人,心会隐隐一动,便想起阿基,然后会在心里轻轻问候:“最近还好吗?阿基!”
后记:这篇文字断断续续写了很久,其间遇到一个很诡异的事情:遇见同在南京的高中同学,他告诉我,他在南京买了一个二手黑莓手机,有次无事拿着玩耍,发现里面存着一篇小说,一看大为惊讶,写的竟然是我们那个小县城的黑社会帮派的事情,就是阿基那群人,甚至连很多人名和地名也没有改。听他这样说我也上网看了看,果然如此,然后查了查作者,就是当年在我们县城工作的一个基层警察。当下唏嘘不已,我们当年身边的事情,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现。 看来,生活就是故事一场! (注:那篇小说的名字叫《侧身警界》,感兴趣可以去看看http://www.readnovel.com/message/view/125048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