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天断断续续地下了很多的雨,一切湿漉漉的,似乎连空气也可以拧出水来。饶是这样,还是显得闷热,脸上一层被包裹的粘粘感觉,便恨不得身边随时准备有一盆凉凉的清水,不舒服了便用手捧把水洗脸,那该是多么的惬意。或许,也就是这样才叫江南的六月天吧。
雨下的密集,外面不见有一个人影。大家都窝在寝室,却似乎无所事事,每个人的心里都透露出些许莫名的兴奋。不知是谁提议说,干脆我们打牌吧,即刻得到大家的赞同。当下就拿出了牌,摆好了牌桌,开着电视,边看边打。打到起兴,愈嫌闷热,便不顾形象了,都把衣服扒的只剩下贴身短裤,盘腿坐着或斜倚着大椅子的扶手等等不雅的姿势,只管舒服便好,然后为某个人出牌慢抑或是出错了牌闹的不可开交。平时安静的宿舍此刻显得喧嚣却又温暖,在每个人的心里软软地轻抚了一下。突然就想起大学时很少有电脑,人数够便拨开桌上的杂物随时开打,旁边放着瓜子或者盐水煮毛豆,通常能玩到了饭点也顾不及,于是干脆在玩爽后八个人一起浩浩荡荡地奔赴校外的小店。等到每次寝室大扫除的时候,总是能在角落里床底下扫出很多牌,也无怪乎经常有打牌时打着打着就少了张牌,当初找半天找不到,现如今却沾染上臭袜子的味道或某种质地坚硬暧昧不明的毛发。
在寝室坐着的时候,看着窗外仍在下着的雨,室友突然对我说:其实我还蛮喜欢这样的天气!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样的天气在家里不用干活。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的想法是这样,而且理由还是如此相同。和他一样,我也是来自农村,也只有农村的小孩才有这样的想法吧。只要天气不是很糟糕,父母便会出去忙活,甚至只是出去到田间地头看看。有次我问母亲:又不是每次出去都有活干,那也用不着天天都得出去吧?母亲对我说:没事出去走走看看地里的庄稼也心安啊,再说有哪个种田的会一天到晚地呆在家里,对于种田的人来说,总是有事给你忙的。多年以后,我还一直记得母亲对我说的这番话以及她当时的神态。的确,在农村,若是某户人家大白天的还在家呆着,定然要遭到旁人的说道和轻视,懒惰在他们看来是最大的耻辱。他们秉持着一种最朴素的想法:只要不缺不残,靠着自己一双手,努力去做就有好结果。
也因此,只有在大雨天的时候,父母才会呆在家中。孩童的心思,总是隐秘而敏感的,作为一个孩子,心里到底还是希望可以粘在父母身边。只是身在农村,深知这是不现实的,父母一天在外,到晚上那还有什么心思去和孩子腻歪,况且都是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想到也只有在大雨天才可以一整天呆在父母身边,小小的心里便期盼着能下一场倾盆的大雨,最好可以不用停止,现在想来,这个想法是如此的乖张。
纵是在家,父母也是闲不下来,不过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父亲会修一修那些坏了或者松动平时又没有时间修的家什,而母亲总会搬个凳子,拿着线坨筐缝补那些脱了线的衣裤。那个线坨筐,总是让我觉得很神秘,因为有次母亲从里面随手摸出一个银色的圆币,告诉我这就是以前人们用的银元,现在人们都当压箱底的宝贝存着,于是很好奇地拿过来看看,很沉重的感觉,想像着以前人们出去买东西要带着这玩意真是一件麻烦事。因为记得说把银元放在嘴里咬咬然后放到耳边会听到一阵声响,当下我也这样试了试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甚觉的无趣觉得这东西还不如给我一块糖果实际点。母亲还告诉我说:当时她还是姑娘的时候,是和她的奶奶一起睡,发现床头的一个大梳妆盒里全是银元和戒指耳环什么的,我就好奇问她,那你干嘛不偷一些带到咱家来啊?母亲听我这样一说,不禁笑起来,接过我的话玩笑地说:是啊,那时不懂事啊,哎...,还做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后来一个人闲来无事,我从那个线头筐里又陆陆续续翻出几卷用橡皮筋箍着的80年代的国库券以及一些怪异看起来像是某种信物的东西,只是长大后,再也没有兴趣去翻那些东西,却始终觉得其中仿佛埋藏着一个久远的年代,无法靠近却又让人如此亲近。
大多数时候,父亲工作的时候总是不言不语,专注于手中的活。我在旁边看的话,倘若他心情不错,便会一边哼着他们那个年代的样板戏一边和我玩笑,然后问我他手中的活为什么要这样干,而不用其他的方式,不等我回答,他就告诉我这样做的原因,或许是更省力,或许是修好的东西更结实,总是让当时的我很信服,觉得父亲无所不能。
我时而跑来父亲这里看看,时而又到母亲那儿玩玩。母亲一般是靠着大门口坐着,因为那光线比较好,旁边的地上就放着那个线头筐,手上银针飞舞,时而拿着针往头皮上擦擦,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这个动作有什么作用;时而看看外面下雨阴沉着的天,然后和父亲慢慢商量着那些农活因为这场大雨该如何重新安排。大门口,放着一个很大的澡盆子,。在多雨的南方,人们会在门的上方修一个小门檐来防止雨水飞入屋内,于是从门檐上落下来的雨水渐渐就把大澡盆子装满,这盆子水刚好可以拿来洗衣服的,洗好了,又扔在里面让它滴满,等雨停了,衣服也就清洗干净了。而我也总是喜欢跑到门口,伸出手让雨滴在手心,然后碎碎溅开到手臂上和脸上,母亲在一边轻声呵斥,而我总是很着迷于此,任凭雨水最后溅湿了全身。
也只有在大雨天,不同于以往忙得吃饭也没个准点。母亲会早早地开始做晚饭。似乎各家都是这样的,因为雨的原因,空气比较重,从各家出来的炊烟低低的沉压在村庄的上空,只觉得生活真实而生动地呈现。雨水中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炊烟的烟火味道,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饭的画面,两者之间划了一个等于号印刻在脑海的深处。
多年以后,一遇到这样的雨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端坐在门口的样子,想起父亲那专注的神态,想起一家人难得的这么准点吃晚饭以及白色气雾氤氲盘旋在村庄上空的梦幻感觉,那是这一生最为温馨的时刻,即使我走的再远,懂得再多。很多次心里难受无处诉说时,想起这些,心里总是觉得某种东西在升腾,慢慢沉淀,慢慢宁静。
只是如今城市的雨,仿佛如城市本身一般充满戾气,狂妄而尖锐,来得及也去的快,可以让城市瞬间淹没,亦可以让城市苦苦等待而迟迟不见。全然不见当年那般狂野却不失内秀,婉转却不失大方,让人丝丝眷恋。是不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太注重结果而忘记过程,而让人无法招架,以至于连那从天而降,只有短短几分钟的短暂一生,也想刻意变得太过做作的轰轰烈烈。
关于过去的记忆,已经一遍遍被逐渐清洗。那么,到哪里去看,那曾经的雨?